【网文精选】鸳鸯的学识

2018-06-07 admin www.chenyaohu.com 阅读(90) 我要评论0

  《红楼梦》着意于闺中,塑造出众多女子,或清新脱俗,或腹有诗书,或善于理家,令人目不暇接。曹公借空空道人之口说,“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,或情或痴,或小才微善”,权看作是替书中裙钗所设的谦辞。想来,学识才华也算是“小才”之一。若论学识,在众多丫鬟中,鸳鸯可谓出众。

  “誓绝鸳鸯偶”一节,是鸳鸯的正传。贾赦欲纳鸳鸯为姨娘,她不同意,邢夫人就找她的嫂子来劝。这妇人是个只看利益的小人,倒巴不得鸳鸯顺从了贾赦。鸳鸯清楚她的来意,很是不屑,根本没打算给她好脸色看。谁知,她嫂子恬不知耻,倒说要告诉鸳鸯“好话”,还说是天大的喜事。鸳鸯气得大骂:“什么‘好话’?宋徽宗的鹰,赵子昂的马,都是好画儿!什么‘喜事’?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事!

  这话虽是骂人,但妙的是,在曹公笔下,骂人竟骂出了几分文采。宋徽宗是皇帝,却嗜好书画,以至于荒废朝政;赵孟頫乃元代书画大家,两人皆是名传千古的画家。而且,宋徽宗喜工笔翎毛,尤擅画鹰,有《御鹰图》传世;赵孟頫爱画马,《秋郊饮马图》被奉为绝品。可见,鸳鸯不仅知道这两位画家的名头,还清楚地知道他们的代表作,见识不凡。

  只是,从宋至清,知名画家多了去了,什么仇英、“庚黄”,数不胜数。为何鸳鸯不说别人,倒单提出宋徽宗与赵孟頫来呢?

  这里还有个缘故。徽宗是皇帝的庙号,若说他的大名,则是赵佶。赵佶与赵孟頫同是赵家人,鸳鸯难不成是得了赵家人的益了,一时口头心头都惦记着姓赵的?其实,一笔写不出两个赵来,这赵孟頫与赵佶还真真是一家子。赵孟頫同样是宋朝皇室之后,论辈份,是赵匡胤的十一世孙。而赵佶呢,则是第六世孙。这样说来,徽宗是赵孟頫之祖。但鸳鸯这时一肚子怒火,着急骂人,想必也顾不得给赵家人排家谱,因此,把二位姓赵的并列在一起,实际上还有另一层含义。

  原来,元朝取代了宋朝,论理是宋朝皇室的仇人,但赵孟頫作为皇室子孙,不但没有什么反抗,反而到元朝做官去了。这一做法历来受到文人诟病,视为一种“变节”。清朝人也说:“孟頫以宋朝皇族,改节事元,故不谐于物论。”赵孟頫的书画造诣极高,但艺术水准也受到人格非议的牵连。认可他的,说他的书法是继承了书圣王羲之风范;否定他的,就说他是叛徒,不免因人废字,认为人无骨气,字也无骨力。

  这里且不讨论艺术评判,只说鸳鸯的本意——赵孟頫是赵佶的子孙,却背叛了宋朝皇室,这一层意思也是对她嫂子的讽刺。本来是一家人,论理她嫂子应该维护鸳鸯的利益,顺从她的诉求,但其嫂鼠目寸光,宁肯为了自己的蝇头小利,不惜断送了鸳鸯的幸福。

  因此,鸳鸯的话,不仅是借“好画”的谐音与嫂子所说的“好话”针锋相对,更是通过这两位画家的特殊关系,讽刺了嫂子出卖她。

  由此看来,用“学识”二字形容鸳鸯是不为过的。莫说在贾府的丫鬟当中,就算识文断字的今人,能够知道两位画人渊源,并能准确说出各自代表作品的,又有几人呢?

  当然了,有人替鸳鸯嫂子担忧,鸳鸯说的如此拐弯抹角,骂人的话竟这么高深,她能听得懂吗?那倒无妨,对于书中人,只要她能听出话语背后的讽刺与不满就够了。至于文字本身,属于曹公的文学创作,他笔下鸳鸯发泄得痛快,观者读来也觉痛快,便是妙笔。

  鸳鸯虽是下人,但对于主子之间的关系,也看得真切。在与李纨等人闲聊时,她从自己的角度,道出了王熙凤的难处:“为人是难作的: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,公婆又嫌太老实了,家里人也不怕;若有些机变,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。”

  中医治疗调理讲究通经络,比如书中有“肺经气分太虚”、“下迂血通经脉”等说法,说的并非内脏本身,而是重在对应于联属内脏的经络。经络又与五行的生克关系相合,某个经络并非越强盛越好,而应讲求整体平衡,例如张友士给秦可卿诊病时说“脾土被肝木克制”,薛宝钗也对林黛玉讲“肝火一平,不能克土”。若是医术平平之人,难免顾此失彼,治好了某一经络的病,却损伤了其他的经络,只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,无法使人彻底康复。“治一经损一经”,说的就是这样的道理。

  可见,鸳鸯对医理也有一定的了解,并且看问题是透彻的。书中的王熙凤,使出浑身解数,才讨得了贾母的开心与欢喜;但姑母王夫人,却未显得对这个侄女有多少亲近;尤其是婆婆邢夫人,更是看着儿媳妇不顺眼,处处找她的麻烦。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中,王熙凤的确如鸳鸯所说,顾得了一头,就难免顾不了另一头,终究无法周全。

  阅遍全书,随口就说出医理的丫头,恐怕也只有鸳鸯一人。贾府人等养尊处优,对养生都有一定的了解。平儿劝王熙凤少操心,多保养身体,认为之前的流产“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,气恼伤着的”,虽有道理,但终究只是生活经验。夏日里宝玉挨打后想要吃酸梅汤,袭人觉得“酸梅是个收敛的东西”,担心吃了把热毒热血激在心里弄出大病,劝他不要吃,这虽然合乎养生,但与医理还颇有些差距。相比之下,鸳鸯这句“治一经损一经”就说得十分从容,又有恰如其分的深意,更显出她的出众。

  第四十回中,贾母与刘姥姥等人游览大观园,为了吃酒助兴,便要行酒令。贾母喜欢的酒令很文雅,因此,王熙凤知道要由鸳鸯当令官。这令是三张骨牌凑成一副,续令要叶韵,那么作为令官,句句换韵自然是增加难度的好玩法。因此,鸳鸯行令的说法也格外活泼。比如提给黛玉的令,第一句“左边一个‘天’”,之后是“中间‘锦屏’颜色俏”,“剩了‘二六’八点齐”,末句是“凑成‘篮子’好采花”,每句韵脚不同,彰显出鸳鸯的聪慧与灵气。

  或许,令官说的更多的还是骨牌或牌副的名字,与续令的句子相比,终究显得平平。因此,曹公还有意避开了较为木讷的王夫人,让鸳鸯替王夫人续了一回令。只不过,为了尽快让刘姥姥出风头,仅写了“鸳鸯代说了个”,并未详述。但想来,鸳鸯续的令,虽然不比黛玉、宝钗等人那么文雅,但也肯定不会像刘姥姥的“一个萝蔔一头蒜”那么粗俗直露吧。这样看来,与众多丫鬟相比,鸳鸯也称得上是她们中的“才女”了。

  其实,曹公写鸳鸯的学识,也是为了烘托贾母的品味与格调。她出身于文官家庭,自幼耳濡目染,文采学识积淀于心,自然与王夫人、王熙凤等出身于武将之家的不同——她极清楚世俗话本中的套路,以至于能够“掰谎”;看到雪地中抱着红梅的宝琴,就想到意境相似的古人画作;对于欣赏丝竹,她也有着高超的境界。正因此,她才能够把贴身丫鬟鸳鸯调理的“水葱似的”,这不仅是指外貌,更是指品性。

  在贾母的影响下,鸳鸯不仅具备了一定的学识,并且行事格调也不俗。她把琐碎的事务打理得一清二楚,贾琏随口问起一样古董,她就能对答如流;平日里格外自律,从不仗着贾母的信任为自己谋小利;对于贾母,想必她也有着特殊的敬重与信赖;而对于当小老婆这种事情,她亦有清醒的认识,显得格外超脱。

  书中塑造的鸳鸯形象,懂画论、知医理、晓押韵,虽说涉猎未必深,但在丫鬟中已格外出挑。她言谈中展现的学识与才分,令人赞叹,她的果敢机智也令观者佩服。这样的一个女子,为《红楼梦》增添了一抹别样清新的色彩。

  “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”微信公众号,由中国艺术研究院(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)主办,旨在提供非物质文化遗产领域的资讯传播、政策宣传、知识普及、资源展示、学术交流等服务,为业界、学界和公众搭建交流、互动、分享平台。

  《文艺研究》杂志创办于1979年5月,由文化部主管、中国艺术研究院主办,是大型综合性文艺理论月刊。《文艺研究》以“引领学术潮流,把握学术走向,加强学术交流,扩大学术影响”为办刊总方针,强调现实性与学术性、前沿性与基础性、学理与批评的有机统一,提倡中国视野、中国问题、中国气派,广泛容纳文学、艺术各领域不同观点、不同方法的优秀研究成果。

参与评论